王家新:翻译曼德尔施塔姆

2017-09-04 14:57

  毫无疑问,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及其命运多年来一直吸引着中国的诗人和读者们。就我自己来说,多少年来,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这几位俄苏诗人一直伴随着我。在我的生活和写作中,他们一直是某种重要的在场。

  毫无疑问,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及其命运多年来一直吸引着中国的诗人和读者们。就我自己来说,多少年来,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这几位俄苏诗人一直伴随着我。在我的生活和写作中,他们一直是某种重要的在场。这些年来我一直试着从英译本中阅读和翻译曼德尔施塔姆等诗人。也正是通过“以翻译的方式”来阅读,我惊异了,也深深地激动了,曼氏作为一个卓越的、大师级的、当然也是“悲剧性的”的诗人更真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这种“相遇”的神秘和发现的喜悦,这种“相互交换”的私密感,甚至使我想到了诗人自己在《论交谈者》中所说的一句话:“海洋以其巨大的力量帮助了这瓶子,帮助它完成其,一种天意的感觉控制了捡瓶人。”

  在企鹅版曼氏诗歌英译本序言中,诗人的遗孀娜杰日达耐人寻味地称诗人为“一个真实的诗人”(“a true poet”)。而这种“真实”,用布罗茨基式的表述方式来说,只能是“一种最高意义上的真实”。诗人的悲剧性命运,他的“永久的心跳”和为此付出的全部代价,为这种“真实”提供了永久的。

  前些年,在我翻译策兰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也必须去翻译这位被策兰视为亲人和的诗人。正如策兰在半个多世纪前所说:“曼德尔施塔姆,达到了他的同时代人无与伦比的程度,他写诗进入一个我们通过语言都可以接近并的地方,在那里,围绕一个提供形式和真实的中心,围绕着个人的存在,以其永久的心跳向他自己的和世界的时日发出挑战。这显示了从被损耗、废弃的一代的废墟中升起的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与我们的今天是多么相关。”

  接下来我还想谈谈翻译本身。曼德尔施塔姆视诗歌创作为一种“辨认”(“recognition”),在我看来翻译更是这至少是与他者的辨认,以及两种语言之间的艰辛辨认。而翻译的目的,正如理查德麦凯恩所说,就是“使诗人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辨认。”

  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理解的透彻性,语言的准确度,声音的清晰度,都是我在翻译中首先要尽力做到的。但是,我们还不应满足于此。策兰诗歌的英波波夫和麦克休声称他们“寻求更高的”,寻求那种“允许我们在英语里再创造”的可能性,最终“使一首诗只是存在于中,一种以惊奇、歧义、钟爱和所标记的相遇”。在很大程度上,我也正是这样来从事翻译的。可以说,我翻译曼德尔施塔姆,不仅出于生命的认同,也在于他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可译性”(“translatability”)。在本雅明看来,正是通过这种伟大作品才具备的“可译性”,原作将自己授予译作,而也有可能以充满创造性的翻译,使其本质得到新的绽放。

  这里先举出一例:对曼氏写给娜塔雅施坦碧尔那首诗的翻译。对它的第一节,在多种英译本中,我取的是科拉伦斯布朗和美国著名诗人、翻译家默温的合译本。该译本体现出一个诗人不同寻常的洞察力和创造力。受此激励,我也在“”的前题下,在翻译时做了一些变动、调整和“创造”(例句略)。我想也只有这样来译,才配得上曼德尔施塔姆在语言上的创造力,也才能给我们自己的汉语诗歌带来一种语言上和上的冲击。

  但是,难度依然存在,难就难在声音和韵律的传达。曼氏本人曾讥讽人们只是“把但丁钉在与那些雕刻作品相似的风景上”就算了事,一个作为“诗歌乐器的大师”的但丁尚未被聆听。曼氏本人即是一位诗歌乐器的大师,而我们能否使他在汉语中如同在俄语中一样地演奏?显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多位英也都谈到了在英语中再现俄语诗歌特有的音乐性的巨大困难。

  从这个意义上看,曼德尔施塔姆几乎不可翻译,但诗的生命就在于翻译。诗的不可译性也在着翻译。布朗等英都谈到他们怎样试图创造出一种“大提琴般的共鸣效应”,而我作为一个汉语,也必须找出其音律、节奏方面有效的替代方案,以把曼德尔施塔姆从格律诗中“解放”出来,或者说,使他在当代汉语诗歌中得到“换气”。除了着重于内在音调和语感的传达外,出于汉语的考量,我也更注重意象节奏(the rhythm of the images)的创造(例句略)。总之,我力图传达曼氏诗歌的活力和“神韵”,力图把人们带入到那样一种特有的语言气场和呼吸之中。本雅明声称“译作源自原文与其说源自其生命,不如说更多地源自其的生命”。我不敢说我就可以创造它的“”(“afterlife”)。我只是想更深刻、也更有力地传达出来自汉语世界和我个人生命中的共鸣。

  在《文明之子》的最后部分,布罗茨基也特意谈到了对曼氏的翻译。他对翻译的要求是:“翻译是寻找对等物,而不是替代品。”就在这篇文章中,布罗茨基还指出了很多人都未能意识到的重要一点:诗人译诗不仅要有个性,还得有“”(“sacrifice”),而这才是“成熟个性的主要特怔”,这也是对“任何(创作)翻译的主要要求。”

  的确,还得有“”,也必须有如果这种翻译是出自爱,出自一种我们不得不的“”。或者干脆如是说,一个曼德尔施塔姆的注定了要像他笔下的那些哀痛而富有耐力的女性:“她们命定要护送死者,并最先/向那些复活者行职业礼。

  王家新是诗人、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丹江口,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结束后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教授。著有诗集《纪念》、《游动悬崖》、《王家新的诗》、《未完成的诗》、《塔可夫斯基的树》、《重写一首旧诗》,诗论随笔集《人与世的相遇》、《夜莺在它自己的时代》、《没有英雄的诗》、《为凤凰找寻栖所》、《雪的款待》、《在你的晚脸前》、《黄昏或黎明的诗人》,翻译集《保罗策兰诗文选》、《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译诗集》;另外编选出版有中外现当代诗选、诗论集多种。

  王家新被视为近二三十年以来中国当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在创作的同时,他的诗歌、诗学随笔和诗歌翻译也产生了广泛影响。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德文诗选《哥特兰的黄昏》2011年出版,英文诗选《变暗的镜子》2016年出版,第二本德译诗选《晚来的献诗》及克罗地亚版诗选《夜行火车》于近期出版。多次应邀参加一些国际诗歌节和国际文学交流活动,并在国外一些大学、做驻校诗人。曾获韩国KC国际诗文学等多种国内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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